從冷蔚那裡離開以後,何悅絜始終覺得怪異,有一種感覺跟上了她,教她連吃飯睡覺冷不防都想到,前世?前世啊!所以她才會做了怪夢……。
日光海岸,鷗鳥飛翔,風帆飄揚,海天一色,藍藍的海與天映襯出遙望的心情。
忽然浪潮打來,好大好白的浪花打上岩石上坐著看不清面容的女子,彷彿觸手可及,浪花般的溫柔的手悄悄的撫觸著,撩撥起陳年,女子的髮披散髮如春天印象,風吹得狂,一如那不安的心事,興起舊事像是仍在眼前,呈現的那樣真實,到底什麼是夢?幻?真?假?再也不知道了。
很明確,那個女子不是自己,但是她好悲傷,哀哀欲泣,但是她沒有滴下珠淚,她的嘴角還漾出了一朵笑來。絕美,遺世而獨立的女人啊!何悅絜忽然好想將她擁入懷裡,她給人家的感覺好熟悉,好像是已經見過她千百回一般,連她身上的白衣看起來都好面熟。
若說陽光可以蒸融什麼,大概就是夢的影子吧!
真是好夢由來最易醒,好不容易感覺做了一個雖然悲傷卻很美的夢時,卻忽然醒來了,而且感到頭痛欲裂,就像剛剛在天堂而忽然置身地獄,落差之大還要再努力地適應一下才行呢!冷空氣喚她醒來,但記憶中那浪潮那海水的味道好像來自亙古,沒錯!好似亙古一般熟悉。
現在就是不要睜開眼睛,想要再重溫夢境,那真是個美麗的夢啊!但是到底是那裡美麗,她又說不上來,反正夢著的時候,感覺自己就像騰雲架霧一樣,悠悠蕩蕩好輕鬆,舒服得不似人間滋味。
努力的重閉雙眼卻再也回不去當時夢裡,夢真的走遠了,佳人無處尋覓,她最後洩氣的睜開眼睛,終究是要面對現實的!
頭痛欲裂加上天旋地轉,昏頭了嗎?還是復跌入另一個夢中,那必然是一個很真實的夢,何悅絜跳起來坐著:「哇!這裡是哪裡呀?」
何悅絜陷入前所未有的搞不清楚狀況的昏昧狀況。
直到何悅絜感到一陣風襲來,她,她是除了內衣褲以外一絲不掛的坐在這個水床上,陌生的白色牆壁,此時強烈的陽光正刺眼,所有最糟糕的想法都跑到她的腦子裡竄進竄出,像頑皮小老鼠。
何悅絜向來對自己的酒量頗為自豪,雖然不到千杯不醉的地步,除非她決心大醉一場,否則大部份在外喝酒,她從沒有像這次這樣,她是個自制的人,竟然怎麼醉倒的全無印象,而且覺得頭昏腦脹。
酒後……。不會的。就算剛好被雷打到的機率乘以十倍,這麼倒楣的事情沒有發生!不不不,絕不。
何悅絜知道自己並未受侵犯!!她只是……一時失去了主控權。
她何悅絜怎麼可能任人擺佈?她馬上跳下床,但是就是找不到她的衣服,她快瘋了,九點鐘要開會耶!現在她還在這裡想著昨晚穿的衣服哪裡去了,真真急煞她了。
原本她的人生也還算井井有條,從沒有這樣失序過,現在卻是一發不可收拾的混亂,一切都失控了,一覺醒來什麼都變了!
罪惡的回想起來昨晚還清醒時自己去了哪裡?做了什麼事?遇到了什麼人?都怪自己貪玩又貪杯,灌下了一杯免費的黃後……, 是那個強納生?沒錯,就是那個強納生,有著一雙藍的像海的蔚藍眼,來自澳洲的法義混血美男子,現在在台灣當研發工程師,在昏暗的pub裡,他點了杯酒給她,她好開心,還記得那高挺鼻子,還記得他甜言蜜語,也還記得他那溫暖的手掌遞給他一杯像他眼眸一般藍的透明玻璃杯。呵,沒錯!定是那杯酒!從喝下那杯酒以後,她就感到頭昏了一陣子,忽然有了睡意,喔!世道人心啊!這下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囉!
昨天晚上陪同去的朋友,黃仙婷其實也是不太熟的朋友,只是在公司相談甚歡,前些日子她提到要帶她去喝幾杯,那晚,仙婷剛巧邂逅了她形容是百年難得一遇的人,後來忽然說是pub裡太吵,他們要離開去另一個地方好好談心,仙婷要跟那個人先離開便匆匆忙忙的在音樂聲裡向何悅絜道別,她大概也料想不到吧!何悅絜後來發生了誰都想不到的事情,一世英名毀於一旦,一失足千古恨喲!這個荒謬的世界裡,荒謬的事件層出不窮,何悅絜竟也成為遭遇中一個荒謬的人!
那個對她下藥的人的意圖是什麼,劫色?還是為了強拍裸照?拿去給某狗仔雜誌或網站散播?到底會發生什麼教人始料未及的事呢?這樣荒唐的事竟然會出現在她何悅絜身上,何悅絜的世界從此天地變色了。
偏偏她遇上了這件她做夢都想不到的事!還能怎麼辦呢?
她決定睜開眼睛面對現實,打開床一旁直立的大衣櫥正傳來好聞的檜木香,勉強在男性的衣櫥裡找到自己能穿的白色襯衫,一件牛仔褲,不過因為身形嬌小,襯衫鬆垮,牛仔褲更是捲起好幾捲的褲管,男性陽剛的衣著穿上她的身上,就像是臨時搭棚的野台戲,卻不得不演,因為,老闆不會等妳開會,同事不會聽妳藉口,客戶不會等妳狀況ok!就算是硬著頭皮,人也必須在場,老天保佑,這次好同事鄧麥蘿小姐可以獨撐全場,最好讓客戶全都笑呵呵的滿載而歸,全部買帳才行。
喔!還有別讓她的頭那麼痛。現在要去哪裡找衣服?附近有量販店?百貨公司?對了,這裡到底是哪裡?是某人的家嗎?誰?哪裡?
何悅絜在床邊找到自己白色細跟高跟鞋,正要套上鞋子時,忽然房門被打開,她嚇了一跳,眼睛直勾勾的瞪著打開房門的人。
不蓋你竟是一個老太太!她的眼睛瞇成一條細縫,彎身就像是童話裡的湯匙伯母,湯匙伯母是那個在童話裡隨時可以變小的可愛女人,好幾次她活在何悅絜童年的夢中,好幾次在幻想世界裡湯匙伯母給予她無限的安慰,是的遇到困難或危險時變小變小再變小一切都會雲淡風清化險為夷的,料想不到真會有一個與湯匙伯母同樣形象的人圍著圍裙恣意出走來此探看她,令人有時空錯置之感,她的眼睛透過圓圓的眼鏡鏡片從頭到腳的打量了何悅絜一遍。
「妳醒來了啊?我準備了早餐,剛剛還在想要不要端上來給妳呢!」
這是強納生聘請的傭人?強納生還真是沒良心!這老太太該是享清福的時候了,他竟然還聘用她?若不是身世飄零,有誰願意含飴弄孫的清福不享,來替人家張羅三餐,打掃裡外呢?多麼可憐的老太太喲!
「不了,謝謝妳,我趕著上班!快遲到了。」
「妳就穿這樣?」
愛麗絲夢遊仙境裡的兔子再怎麼趕時間,可也是穿得挺體面的呢!趕時間也不能太狼狽呀!
老太太的問話,真真使何悅絜尷尬了,要倉皇失措的說衣服不見了嘛?昨夜什麼事都沒發生嘛!誰信呢?但是跟這位老太太解釋似乎也沒必要,反正沒有就沒有的事,何悅絜自認心理有數就好了。
而老太太似乎並不大驚小怪,何悅絜知道,必是習慣成自然,而她何悅絜定是自然中的又一例吧!這強納生絕對是掳人慣犯,大壞人!
「我一時找不到衣服穿……。」
「妳等等,我去給妳找來。」
何悅絜想要叫住她,無奈老太太一個轉身就不見人影。一句不必了就嚥下了口去,只能說給自己聽。
老太太腳程飛快與她的年齡成反比,動作也俐落,完全顛覆了 平常對老人家的想法,當她再出現的時候手上已經多了一件套裝。
「臨時找了一套衣服,她的身材跟妳差不多,應該可以穿的,就是不知道妳介不介意穿別人的衣服?」
「喔!當然不介意。」這是非常時刻,何悅絜感激的說:「謝謝您,過兩天我給您洗好送還。」
「妳真的不吃一點?」老太太殷切的又問了一遍,好似在央求 她。
「唔,謝謝您為我找節省了一些時間和麻煩,也好,我還有一丁點的早餐時間,不過妳要和我一起吃。」
老太太高興的說:「好好好,咱們一起吃。」
稍後,何悅絜換上衣服,才真正佩服起老太太的眼光,衣服好合身,就像是她自己的衣服一樣,只除了她本人從不穿裙子,太彆扭這件事以外,從前穿裙子對她來說是不得已的,她始終很不服氣,總氣憤兩隻腳不能得到真正的自在,走起路來也要多加注意小心隨時曝光,這時候她寧願是個男人,就算外八字走路也不會有人指指點點,偏偏學生制服就規定女生要穿裙子,而且是她很討厭的材質百摺裙。因她瘦,穿起來更讓人看出那雙腿有多像竹竿了。
這衣服有一股玫瑰香恬淡高雅,想必是衣服主人的體味餘留,那是一個什麼樣的女子呢?想必不像她這種所有的衣服都是樟腦丸味道的人,著重務實的平凡女子吧!不論她是誰,何悅絜是感謝在心了。
教何悅絜料想不到的是,房門一開格局是幽深難辨的,走了幾步才看清楚,深且長的走道,兩旁的房門,大概有六間,而何悅絜睡的那間算是最隱蔽的一間,當她走在走道,如果不是大白天的何悅絜真有些膽怯,如果要像青鳥裡面的抉擇打開每扇門,她還真不知道有沒有勇氣呢!還好,很快讓她找到下樓的樓梯,這才脫離這迷宮似的走道,大有鬆了一口氣的豁然開朗。
下樓後,老太太拉著她的手坐上了餐桌。
只見一桌子豐盛,何悅絜食指大動,胃口大開,老太太樂得替她又夾菜,又舀湯,還遞上熱呼呼的豆漿。
「謝謝。」接下老太太的馬克杯,她笑說:「你們家的早餐真的好豐盛喔!中西餐什麼都有。」
「是啊!我喜歡擺陣丈,看著滿桌食物我才會開心,但是一個人吃根本吃不完,如果有人可以跟我一起共享美食,妳知道我有多高興嗎?」
何悅絜咬下一口酥脆的油條,滿足的想著,這個強納生定很難伺候,每天早餐都這樣要求,也不可憐老太太年紀一大把了,還要像宴會一樣的弄得滿桌,真是勞師動眾太不體恤人!而何悅絜看著老太太瞪著她吃東西的樣子,似乎很高興有人吃掉一些食物,笑意在她的嘴角,微綻著。
「我的早餐從沒有吃過這麼飽!對了,妳怎麼稱呼呢?」
「叫我黎太太吧!從年輕時代大家都這樣叫我,我希望跟妳做朋友,妳也這麼叫我吧!」
「好。黎太太,我是何悅絜,妳叫我悅絜就可以了。」
何悅絜起身要告辭了,黎老太太叫住她。
「客廳沙發上那個包包是妳的吧!記得帶走喔!還有出門時要小心慢走喔!」
「好,黎太太,改天我會正式的來拜訪您的!不必送了,再見。黎太太。」何悅絜彎個腰鞠個躬,「感謝妳今日的招待。」
對老者的尊重何悅絜表露無遺,黎老太太的熱情招待,算是今天醒來以後的唯一好事。黎老太太是特別為她準備的,她有個感覺,啊,怎麼說呢?愈看這個女孩子愈對味,她渾身透露著青春洋溢與活力,黎老太太愈看她就愈覺得像年輕時的自己。
關上門後,何悅絜以手機照下了這間房子的外觀,門牌住址也拍下無誤,她才做個鬼臉:「你這個壞胚子強納生,我跟你結下樑子了,我一定會回來找你算帳!」
撂下狠話以後,何悅絜招攬了計程車,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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